“嗡——”
暗金色的屏障在微观引力断层中蛮横地碾开一条两尺宽的生路。端木岐走在最前,白底官靴没有沾染一丝尘土。
李长生混在队伍中段,低垂着头,伪装出极度虚弱的喘息,但那双隐在乱发下的眼睛,却死死钉在前方三步外钟离霜的脊背上。
这具被称为测绘仪副机的活体,后背皮肉被极其粗暴地向两侧翻折,数十根泛着冷光的金属长针直接钉穿了她的脊柱。每往前走一步,长针的末端就会摩擦骨缝,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幽蓝色的数据光流顺着那些长针,源源不断地从她的骨髓中抽走活气,汇入端木岐掌心的罗盘里。
“神在流血……这是真神的受难肉相!”
跟在李长生后方的古神通,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深渊底层的微观风暴压强,让这个拜神教的疯子彻底丧失了最后一点常理认知。
他看着钟离霜背上那淋漓的血肉和翻卷的骨刺,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双手合十,不顾周遭刮骨的乱码狂风,将额头死死磕在地上,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诵读起那些从残破典籍里拼凑来的狂热经文。
颠三倒四的低频脑电波,混合着他声嘶力竭的吼叫,在狭窄的屏障内疯狂回荡,变成了一种极其刺耳的物理白噪音。
这噪音吵得前面带路的端木岐眉头紧皱。
但这疯狂的波段,却在微观层面上形成了一张绝佳的掩护网。
李长生借着古神通发癫制造的波段混乱,左眼底部的暗红乱码悄然流转。窃天体的真实视界如同无形的触须,顺着那阵刺耳的诵经声,极其隐蔽地攀附上了钟离霜脊背上那些不断震颤的金属长针。
队伍继续向腹地推进。
前方的微观空间突然发生了一次毫无征兆的塌陷,一股尖锐的小型乱流如同刀片般顺着屏障的缝隙切了进来。
端木岐拨弄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完全有余力撑开更大的防护网,但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侧过头,对着身后的公羊忌冷冷吐出两个字:“填上,别浪费我的算力。”
“是……是!”
公羊忌没有任何迟疑。这位曾经视凡人为猪猡的镇阙军统领,像一条听到口令的斗牛犬,弓着腰猛地扑向那处漏风的缺口。
他用自己的胸膛,死死堵住了倒灌的微观切割线。
“嗤啦!”
引力切削的钝音瞬间炸响。公羊忌胸前那件本就残破的防腐金甲,在极端的物理撕裂下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悲鸣。大面积的金属鳞片从他身上剥落,混杂着皮肉被搅碎成灰粉。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连退都不敢退半步。
李长生冷眼看着公羊忌的背影。在真实视界中,公羊忌金甲底层原本就受损的阵纹,在这波硬扛中被彻底撕开了一道长达半尺的致命死穴。装甲的承压临界点,被李长生如同刻刀般记在了脑海里。
这头咬人的恶犬,护甲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乱流暂歇,公羊忌哆嗦着退回原位,胸前血肉模糊。端木岐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只盯着罗盘上越发密集的阻力刻度。
前方的引力网开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复杂的空间断层交织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太慢了。”
端木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修长的食指扣住罗盘边缘的黄铜旋钮,毫不留情地向右侧死死一拧,直接下达了极限超载指令。
走在前面的钟离霜身体猛地向后倒仰。
没有惨叫,因为她的喉管早被锁死。她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沸水里,四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剧烈战栗。钉在她背上的数十根长针,瞬间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震动,将她体内维持脏器运转的活人生机,野蛮地转化为破解断层的庞大算力。
暗金色的屏障猛地向外扩张了半尺,生生碾碎了前方的暗红引力网。
但这种粗暴的超载,直接引发了通道内部的一次局部震荡。地面的黑石残片被乱窜的引力猛地弹向半空。
处于队伍最后方的陆长庚,原本就被周遭极高的压强逼得双腿发软。地面这一震,他脚下一滑,“吧嗒”一声跪滑出去,整个人四仰八叉地砸在泥灰里。
就在他摔倒的瞬间,他体内那股极其诡异的厄运常数轰然爆发。
一颗拇指大小、被引力加速到极致的微观碎石,原本直冲陆长庚的太阳穴而去。但在厄运常数的诡异偏转下,碎石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划出一道反常规的折射线,斜斜地射向前方的钟离霜。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颗偏转的碎石,精准地撞上了另一块被引力风暴卷起、正笔直削向钟离霜左眼的致死残片。两块碎片在离她瞳孔不足半寸的位置双双粉碎,化作一撮不痛不痒的灰粉,洒在她的睫毛上。
陆长庚摔得鼻青脸肿,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无意间完成了什么。
但一直被迫承受极刑的钟离霜,那双原本如同死灰般麻木的眼珠,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在天庭,她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耗材部件,连公羊忌都会为了活命踩着她走。而刚刚,一个底层凡人滑稽的一跤,竟阴差阳错地替她挡住了一次可能瞎眼的毁容伤害。
就在她眼神波动的这一息。
一直隐藏在古神通癫狂诵经声下的李长生,正通过真实视界,死死咬住她背部骨刺的震动微频。
李长生强压下眼底的杀意,试图将那段象征着痛苦的生物波段强行翻译成底层代码。但他的窃天乱码刚一接触那层幽蓝色的光流,就撞上了一堵极其厚重的物理防火墙。
这是天道修补司独有的双向锁死逻辑。
李长生的左眼捕捉到了一串像毒蛇般缠绕在钟离霜心脉上的血红乱码。只要他动用算力强行撕开防火墙,这串乱码就会瞬间引爆活体自毁协议,直接炸穿钟离霜的脑干。
为了窃取测绘仪的情报而直接害死这个女人,不符合李长生卡天道BUG的底线。
他没有强冲。算力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悄然收缩,只是顺手将那段自毁协议的代码特征完整地刻录在脑海深处。这是他为后续强行拔除这些恶毒长针,提前留下的后门钥匙。
李长生的视线微微下压,准备蛰伏。
但处于抽髓极刑中的钟离霜,神枢却异常敏锐。她在痛苦的深渊里,察觉到了刚刚那一瞬笼罩在自己背后的、极其隐蔽的高维异样。
那不是端木岐冰冷的探查,而是一道带有实质性解构意味的视线。
联想到刚才那意外偏转飞灰的善意,钟离霜的牙关死死咬合。
“咔。”
她生生咬碎了自己的下嘴唇,浓稠的鲜血顺着惨白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借着这股钻心的剧痛刺激,她对身体的中枢神经进行了不到半息的强行夺权。
满背震颤的金属骨刺,在幽蓝光流的交互中,突然出现了一段反常的高频延迟。
这段延迟只有微秒级,完全被古神通的嘶吼和深渊的白噪音覆盖,精准地避开了端木岐罗盘的底层监控。
但这微秒级的停顿,就像是紧锁的城门被里面的人主动拉开了一条缝。
一条专门留给李长生切入防火墙的缝隙。
李长生左眼的乱码猛地一缩。
他没有放过这个稍纵即逝的缺口。窃天算力如同无声的利刃,顺着那道微频缝隙瞬间切入测绘仪的核心区域。
罗盘内部庞杂的微秒级延迟参数、探路预判轨迹、以及端木岐刚刚下达的超载协议痕迹,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李长生剥离、复制,最终握入掌心。
两人的视线,在扭曲的暗红色风暴中有了极其短暂的交汇。
李长生未发一言。
他那张满是灰土、伪装出虚弱的苍白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左眼底部的暗红乱码,却顺着刚刚建立的底层连接,以极其微弱的高维共振,向钟离霜几近崩溃的神枢里送入了一段冰冷至极的无声承诺。
“不要出声。你递出的钥匙,足够买下这条疯狗的命。”
钟离霜的眼帘重重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最后一点生气,重新变回了一具僵硬麻木的活体仪器。
队伍最前方,端木岐依然高高在上地托着罗盘,白底官靴稳稳地踏在破开的引力残骸上。他自以为用生路和武力彻底拿捏了这群底层的暴徒,将其当成了完美的排雷肉盾。
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测绘仪底层代码,已经被身后的活体仪器主动剥开,双手递到了死神的手里。
李长生低着头,随着队伍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在他的脑海里,那些属于端木岐的底牌代码正在被迅速解构、重组。
握住这把带血的钥匙,一场反向坑杀投机者的致命盲区局中局,已在这死寂的深渊里正式拉开帷幕。
